《诗经》中有一首很有意思的《郑风·风雨》:“风雨凄凄,鸡鸣喈喈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夷?风雨潇潇,鸡鸣胶胶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瘳?风雨如晦,鸡鸣不已。既见君子,云胡不喜?”大意是说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,雄鸡不停地啼鸣,一切是那么的沉寂,那么悲凉。可怕的寂静使她更加怀念阔别的丈夫。谁能想到就在这当儿,丈夫忽然到家了,霎那间她的一切忧愁烦恼,化为乌有,就像大病霍然得到痊愈,欢喜不已。
那天,读这首诗的时候,正是傍晚时分,暮云渐杳,漏下最后一缕残阳,楼下梧桐树影婆娑,孩子们嬉戏的笑声惊起了树上的宿鸟,衣袂翻飞处抖落的,都是未经世事的欢悦。暮色里,这句“即见君子,云胡不喜”,最易勾起离情别绪。风雨交加,夜不能寐,雄鸡守时而鸣,但所期之人却盼而不至,然而,正在这几乎绝望的凄风苦雨之时,女子竟意外地“既见”了久别的“君子”,骤见之喜,欢欣之情,可想而知。
真替这位女子高兴,一生中遇到一个爱自己的人,并在最需要的时候及时赶到,陪在身边,就像张爱玲说的,于千万人中遇到自己所遇见的人,于千万年中的时间的荒野里,没有早一步,没有晚一步,刚好赶上了,那也没有别的话可说,惟有轻轻地问一声:“噢,你也在这里吗?”
今夕何夕,遇此良人。杜甫说“人生不相见,动如参与商。今夕复何夕,共此灯烛光。”杜牧说“与君初相识,犹如故人归。天涯明月新,朝暮最相思。”在生活中,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,有些人如同浮云,稍纵即逝;而有些人则如同彩虹,让人生变得更加精彩。这些如同彩虹般绚丽多彩的人,这些美好而难得的遇见,让人生有了靓丽的风采。
《诗经》中这类描写爱情的诗句很多,比如描写两情相悦的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”描写平凡人爱情誓言的“死生契阔,与子成说。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。”描写青年男女幽会情景的“静女其姝,俟我于城隅。爱而不见,搔首踟蹰。静女其娈,贻我彤管。彤管有炜,说怿女美。自牧归荑,洵美且异。匪女之为美,美人之贻。”焦急地等心上人的“采采卷耳,不盈顷筐。嗟我怀人,寘彼周行。”描写叫我如何不想他的“隰桑有阿,其叶有沃。既见君子,云何不乐!”等等,太多了。而另一首《郑风·溱洧》(音zhēn、wěi)其实更有意思,它描写了一个相亲的大场面。
溱与洧,方涣涣兮。士与女,方秉蕳兮。女曰观乎?士曰既且,且往观乎!洧之外,洵訏且乐。维士与女,伊其相谑,赠之以勺药。
溱与洧,浏其清矣。士与女,殷其盈矣。女曰观乎?士曰既且,且往观乎!洧之外,洵訏且乐。维士与女,伊其将谑,赠之以勺药。
溱水和洧水是当时郑国的两条很有名的河。郑国的风俗,在上巳日,也就是农历三月三这天,人们要在溱水或者洧水中洗浴,寓意祓除不祥,祈求幸福和安宁。青年男女也借此机会相会,互诉心曲,表达爱情。
溱水与洧水蜿蜒流淌,流向远方。青年男女手持兰草芍药,到城外交游,相互戏谑。女的说:咱们到洧水对岸去看看?那里地方宽敞,人又多又热闹。男的说:我已经去了一趟,不去了吧。女的说:再去一趟又何妨!于是,俩人结伴一起过了洧水,嬉戏游玩,互赠芍药,情定终身。
世间的男女,纵是两情相悦,是初见时那一低头的温柔,是茫茫人海中的惊鸿一瞥,是朝暮思念亦挚爱厮守。可遗憾的是,很多美好的故事,只看到绚烂的开头,却猜不到命中注定的结尾,亦如深爱至尊宝的紫霞仙子。
贞元十九年(公元803年),二十五岁的元稹考中礼部判拔萃科,授官秘书省校书郎,娶了时任京兆尹的韦夏卿之女韦丛为妻。婚后,元稹在仕途上得到了岳父的鼎力相助,韦丛也把家庭打理地井井有条,甚至卖掉陪嫁首饰给他换酒喝,给他生了五个孩子,也因此落下了病根,二十七岁便香消玉殒。韦丛死后,元稹深情地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的《离思》:“取次花丛懒回顾,半缘修道半缘君。曾经沧海难为水,除却巫山不是云。”
即使走进百花盛开、清馨四溢的花丛里,也懒于回首无心去欣赏那些映入眼帘的盛开的花朵,因为失去心爱的人,再也不想看别的“花”了。“取次花丛懒回顾”的原因,还是因为失去了“君”。“半缘修道”之说,只不过是遁辞罢了。世间最真挚的爱意,是让沧海在眼底凝结城琥珀。
这固然是元稹对妻子韦丛的偏爱之词,但像他们那样的夫妻感情,也确乎是少有。然而,“世间好物不坚牢,彩云易散琉璃碎。”转眼间,曾经的痴情男子,又爱上了另一个才女薛涛。“执子之手,与子偕老”的誓言,早已烟消云散。
相比较下,体面的别离,如敦煌藏经洞里的《放妻书》所说的:“愿娘子相离之后,重梳蝉鬓,美扫娥眉”,也是爱的余韵。
世事漫随流水,算来一梦浮生。山海有归期,风雨终相逢。
熙宁八年(公元1075年)正月二十日清晨,时任密州知州的苏轼突然从睡梦中醒来,缓缓起身坐在床沿,望着窗外的那一轮皓月,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,悲伤在屋内蔓延,一行清泪从他苍老的脸颊滑落----原来他做了一个美丽的梦。
梦中的他,还是那么年轻,风流倜傥,英俊潇洒,手执折扇,穿过厅堂,来到门前。屋内,是美丽的妻子王弗正在对镜贴花黄,此刻,阳光正好,微风不燥,夏日蝉鸣,繁花茂盛,阳光洒在她的身上,就像披上了一层薄衣,好似天上的仙女。
那真是一场美丽温暖的梦,但是,梦醒之后,眼前的一切真真切切的告诉他,这只是一个梦罢了。苏轼顿时心中悲伤涌来,提笔一挥,写下了那首流传千古、句句摧心肝的《江城子·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》:
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。千里孤坟,无处话凄凉。纵使相逢应不识,尘满面,鬓如霜。
jbo竞博·(中国)有限公司夜来幽梦忽还乡,小轩窗,正梳妆。相顾无言,惟有泪千行。料得年年肠断处,明月夜,短松冈。
这是苏轼为死去的妻子王弗所写的悼词,是他对于妻子最真挚、最深情的思念,十年的生死茫茫,十年的阴阳相隔,曾经在一起的美好,如今却化作坟前的一抷黄土,只能在梦中相见,你依旧是那青春灿烂的美好笑颜。
沈从文说:“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,看过许多次的云,喝过许多种类的酒,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。”有一首歌儿也唱到:“好梦易醒,易醒是好梦,留不住转眼成烟云。”所有的欢颜,终归会留下美好的回忆。
或许,当你老了之后,读到“乱石穿空,卷起千堆雪”,总会想起临帖时墨色淋漓的侧影;在西湖遇见“淡妆浓抹总相宜”的景致,就会看见美丽的剪影从断桥走来;翻出书箱里的那支玉簪,突然懂得“维以不永伤”的深意。所有刻骨铭心的别离,都不过是东坡那句“不思量,自难忘”的注脚;所有的半生飘零,只为守着记忆里永不褪色的欢颜,等某个落雪的黄昏,在“回首向来萧瑟处”欣然重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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